刘毅勉强说服了赵氏,可第二日他想见吕布时,却发现这并非易事。
把守宅院的将领断然拒绝。
“温侯军务繁忙,哪来的空闲见你,汝勿要搅扰!”
这是一个头戴赤帻、穿两当铠的中年武将,其面容方正,颌下长须飘飘,颇有仪容。
刘毅对这回答并不惊讶,毕竟自己只是一阶下囚,想要见到吕布哪有那么容易。
他早有准备,上前拱手道:“将军所言不见,可是温侯亲自下的军令?如若不是,那还是向温侯禀报一声的好。我欲求见温侯,乃是因为此事关系到温侯今日所处之境地,更与那淮南袁公路有关,若是眈误了,恐怕会坏了君侯大事!”
“袁公路?”
赤帻武将神色微变,袁术现在势力正盛,正和刘备对峙在淮阴一线,可不是能随意忽视之人,他忙道:“你且说说到底何事。”
刘毅沉声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须同温侯亲自言明,还请将军禀告一声,我自会与温侯当面分说。”
赤帻武将盯着刘毅看了片刻,见他神色始终从容镇定,思索后点了点头,让手下兵士守好宅院,转身离去。
刘毅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大松一口气。
“袁术的名头果然好用,不出意外吕布应该会见我。至于剩下的,只希望老罗在这段上没有瞎编,能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他记得演义里有写袁术知道吕布夺取徐州后,星夜差人来许诺大量钱财粮秣,想和吕布联手夹击刘备。
如果吕布和袁术真有勾结,那他听到刘毅提起袁术的名字,多少会生出些兴趣。
当然了,此事是否能顺利施行,全看此处将领的态度,要是对方粗鲁野蛮不愿通报,刘毅也就没辄了。想到刚才那赤帻武将的模样,刘毅心中一动,向看门的小卒询问那人的姓名。
小卒清楚刘毅的身份,又见他很可能要去见温侯,不敢怠慢,忙道:“我家将军姓秦名宜禄,乃是温侯麾下亲信大将也。”
秦宜禄?
刘毅心中微动,演义里并没有这号人物,不过这名字听上去很耳熟啊,他前世应该是从哪里听到过,仔细想想或许能回忆起来。
不过现在没有多想的时间,因为秦宜禄很快就回来了。
“温侯有召,尔随我来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刘毅忙道了一声谢,不再多想,跟着秦宜禄往外走去。
他离开前,回头往院中看了一眼。
通过大门,刘毅看见赵氏正拉着刘姝远远的望着自己。
……
州府前庭种植了几株石榴,此时叶绿花红,别有一番景致。
这是前汉时从西域引入的树种,当时号为皇家珍品。现在则已广为种植,各地的官署、富贵之家常在前庭栽上几株,以榴花硕果为美。
刘毅并无观花赏景的心思,他一路走来脑海中不停仿真着劝说吕布的场景,结果临到事前却发现情况有些变化。
“竟然遇到吕布召诸将宴饮。”
此时秦宜禄先行入内禀告,刘毅在门外等侯。
他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持戟卫士,一边暗暗叹息。
吕布以有勇无谋名传后世,在演义中被陈登父子耍的团团转,一副很容易被人说动的样子。刘毅觉得自己要是能和吕布单独相见,或许能靠口才左右他的想法,但要是有其他人在场,事情就不好说了。
很快,堂中传来呼声。
“温侯召刘氏子入内!”
呼……
刘毅长吐了一口气,事已至此,多想已是无益,接下来就只能随机应变了。
他理了理衣衫,昂首走了进去。
一入内,便有酒气扑面而来,里面还夹杂着肉香味。
刘毅快速扫了屋中一眼,只见吕布麾下诸人分坐堂内两侧,身前各有一张食案,上面摆放着酒肉果蔬等物。此时他们见刘毅入内,皆侧首望来,目中情绪各不相同。
其中有两人引起了刘毅的注意。
一是坐在吕布下首,身穿黑色文士袍的男子,其年纪大约四十上下,面容清瘦,嘴唇略薄,双眸炯炯有神,看上去颇有名士风度。
“此人想来就是陈宫。”
吕布投徐州时被刘备安置在外,没有带人进入过下邳,故而刘毅与吕布及其僚属都没见过面,看见面生的,就只能在心里猜测对方身份。
不过屋中也有让刘毅眼熟的,也就是那引起他注意的第二人。
其人身形矮壮,黄脸短须,此刻正冷冷的盯着刘毅。
许耽!
刘毅脑海中浮现出这人的身份。
许耽原是陶谦手下统率丹阳兵的中郎将,刘备领徐州后对其多有礼遇,常设宴款待他和曹豹,刘毅曾和许耽见过几面,心里有些印象,没想到他今日会出现在吕布的宴会上。
至于其中原因,只需看一眼许耽脸上毫不掩饰的敌意,刘毅心里就清楚了。
“吕布能入下邳,此人功不可没啊。”
刘毅对许耽的出现暗暗警剔,目光则快速抽离,他一边小步前行,一边望向坐在正前方主位上的高大身影。
那是一个年近四十,身材十分雄壮的男子。
没有前世刻板印象里的三叉束发紫金冠,没有西川红锦百花袍,更没有什么兽面吞头连环铠。
他的头上戴着武弁大冠,冠侧双鹖尾高高挺立,身上则是一身东汉武官常穿的绛色武袍,并未着甲,此时正一脸悠然的打量着刘毅。
在其不远处,有褐色兵兰伫立,上面列着戟、矛、钩镶等兵器,闪亮的刃光为这场宴会增添了一丝肃杀气。
吕布。
吕奉先。
此人就是刘毅前世久闻其名的三国第一武将,号称东汉末年武力值的天花板,也是他此来的目标。
刘毅深吸一口气,上前向吕布行了一礼。
“小子刘毅,拜见君侯。”
然后,他便等来了一声大笑。
“大耳儿,你不好好待着,反来求见于我,莫不是知道我今日饮宴,特来讨杯酒喝?”
堂中众人听到吕布对刘毅的称呼,纷纷笑起来。
“吾闻刘玄德耳大,不料他儿子的耳朵亦不小,大耳之子果然也是大耳。君侯这大耳儿的称呼真是妙哉,哈哈哈……”
戏谑之人名为魏续,乃是吕布的亲戚,在诸将中地位靠前,他这一开口嘲讽,引得其他人笑的更大声了。
刘毅面无表情。
他昨日醒来后曾照着镜子打量自己这一世的模样,容貌没的说,长得叫一个剑眉星目,容颜俊朗,端的是副好皮囊。
但可惜的是这般好样貌却配上了一双大耳朵,一眼望去颇为醒目,不用想也知道是遗传了刘备的长相。
现在吕布一见面就带着手下进行人身攻击,让刘毅有些无语,不过这也让他心中紧张的感觉退去,变得平静起来。
刘毅行完礼起身,望向吕布,朗声道:“毅闻君侯昔日见家父,曾引妻女相拜,酌酒饮食,呼为兄弟。君侯既呼家父为弟,家父亦呼君侯为兄,那君侯便是毅之伯父,伯父今日何故当众辱侄耶?”
一言出口,堂中笑声渐止。
吕布有些尴尬。
因为刘毅所说确有其事,吕布和刘备是兄弟。
而且这还是吕布主动认下的兄弟。
之前他被曹操击败,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前来徐州投奔刘备,刘备以贵客之礼接待他,让吕布很感动,当时就请刘备进入私人帐中,坐在妇床上,还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叫出来参拜刘备,一家人执礼甚恭。
等到双方熟络后,吕布胆子就大起来了,在宴席上借着酒意呼刘备为贤弟,自认为兄长。
面对吕布的热情,刘备的反应是“欣然”应下,之后两人便以兄弟相称。
刘备的态度让吕布很高兴,一直记在心里,所以他趁刘备之危夺了下邳后,未曾伤害刘备家眷,还让亲信秦宜禄率兵前去护卫,就是心里惦记着这份情。
如果今天刘毅被他羞辱后大声叱骂,或是借机指责吕布夺取下邳的事情,依吕布的性格定然会大怒后让人将刘毅叉出去。
可现在刘毅不仅不怒,反而把吕布和刘备互认兄弟的事拿出来说,自称侄儿,呼他是伯父,就让吕布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当然这里面还有吕布在内心深处对夺取下邳之事,是有些小小愧意的,虽然这愧意很微小,但足够让他不好再讥讽刘毅了。
“适才相戏耳。”
吕布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道:“贤侄说有事要向吾言,还说是与袁公路有关?”
见吕布的称呼从“大耳儿”转为“贤侄”,下首的黑袍文士眼露奇异之芒。许耽则是脸色微变,盯着刘毅的目光越发凌厉,不过他没有出声,似乎是想看看刘毅求见吕布是想做什么。
刘毅也听出吕布态度转变,他忙道:“毅求见君侯,说的事情确实和袁公路有关,但更想借此机会陈说今日君侯所处形势之危急也。”
我所处形势危急?
吕布闻言有些不快,但还未回应,见到机会的许耽便站起来大声开口。
“今君侯新取下邳,得吾等丹阳之卒投效,州人更拥君侯为刺史,正是兵强马壮入主徐州之时,何来形势危急之说,尔一孺子欲用大言诓骗君侯乎?”
说完,许耽立刻转向吕布,拱手道:“君侯,此子定然是想为刘备出言,以坏君侯大事,还请君侯立刻命人将其押下去,勿要让他在此乱言!”
“狗日的叛徒。”
刘毅闻言,心里暗骂不已。
许耽这种叛徒远比敌人更可恨,极有可能坏了他今日之事。
刘毅忙趁吕布尚未听信许耽的话把自己赶出去,一口气将昨夜思虑许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君侯在上,还请听毅一言。”
“昔日家父请君侯入徐州,不仅是仰慕君侯威名,更是因为曹孟德为君侯与家父之共敌,唯有两家联手方可与其抗衡。经年来曹孟德不敢侵犯徐州,便是因君侯与家父携手御敌之故,今日君侯若因争夺徐州与家父开战,自相拼杀,损耗兵马,他日曹孟德挥兵而来,君侯又如何御之?”
“还有那淮南袁公路,现今正在淮阴、盱眙与家父对敌,若家父闻下邳失陷而退兵,袁公路必挥兵北上来攻打下邳,君侯又当如何抵御?”
听到曹操的名字,吕布及堂中诸将皆是一凛。
他们之前趁曹操东征徐州的机会偷袭了兖州,端了曹操的老巢,把曹操气的暴跳如雷。之后双方又激战许久,把兖州一地打的残破不堪,曹操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,等他修整完毕后一定会来攻打徐州进行报复,刘毅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。
至于袁术嘛。
吕布哼道:“曹操或有可能打来,但袁公路与吾早有约定,岂会率兵相攻,贤侄勿要以此恐吓。”
刘毅心中一喜,听吕布的口气,袁术果然和他有勾结,看来老罗在这段上没瞎编。
他道:“君侯所言约定,无非是袁公路邀请君侯共击家父,并许以粮秣钱财,但袁公路素来无信,他的许诺不过是欲离间刘、吕两家之计,诓骗君侯罢了。待君侯与家父翻脸相攻后,袁公路必定不认,甚至还会趁机来攻,君侯若是不信,可立刻遣人去袁公路处让他先行交付钱财粮秣,看看他会给吗?”
“且那袁公路早有吞并徐州之心,其自号徐州伯,遣兵屡侵广陵,私任麾下将领为广陵太守便是明证,若非有家父与君侯在,徐州早就被其侵占。”
“君侯与在座诸公均是智者,莫非还真相信了袁公路的话?须知他之前在南阳倒行逆施,如今又在淮南骄奢淫逸,据传还有篡逆称帝之心,此辈可不是什么实诚人啊!”
此言一出,堂中便有几名将领颔首认同。
袁术这几年的名声不太好,加之之前打出的“徐州伯”称号,他说自己对徐州没想法,谁敢信啊?
袁术对徐州是一个很大的威胁。
说完袁术,刘毅也不再保留,掏出了他的王牌。
“且君侯与诸公也当知晓,家父能领此地皆赖冀州袁本初所表,其不仅是信重家父,更是欲令家父为其庇护青州侧翼。”
“毅听闻袁氏去岁于鲍丘大破公孙伯圭,斩首数万级,其吞并幽州之势已定,若闻君侯独取徐州,袁本初岂能不管?”
“届时他夺取幽州后一声令下,数十万大军自北渡河而来,曹孟德遵其号令,率兵自西而进,就算此时袁公路不袭君侯后路,敢问君侯可能抵挡袁曹并进之势乎?”
刘毅声音斩钉截铁,在这寂静的厅堂中显得尤为清淅。
黑袍文士依旧一言不发,只眯着眼打量刘毅。
吕布则没了夺取下邳后的高兴劲,像魏续、侯成等人更是脸色煞白,就连许耽也听得眉头直跳。
众所周知,此时的曹操还是袁绍的小弟。之前他能把吕布从兖州赶走就是多亏了袁绍在背后资助,加之曹吕之间早有大仇,若真如刘毅所说袁绍来攻打徐州,曹操必定会出兵跟从。
现在吕布说是入主徐州,其实只夺取了下邳和西边的彭城,南边的广陵还被刘备和袁术占着,东北的琅琊和东海则被臧霸、昌豨等人盘踞,吕布自己的实力极为有限,袁绍和曹操真要率兵来攻,他怎么可能挡的住。
“袁本初……”
吕布的手已不自觉的握了起来。
他和袁绍是有一段恩怨的。
初平三年,吕布被李傕、郭汜等人所逐,率数百骑出武关欲投袁术,结果袁术拒而不受,他只得往北投靠袁绍。
袁绍倒是看中了吕布的武力,接纳后让他去攻张燕,当做打手对待。吕布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,带着张辽等人屡破蒙特内哥罗军,闯出了一番威名。
但他军纪不严,在河北多有劫掠,袁绍又对他有所忌惮,逐渐生出杀心,欲遣甲士暗杀,幸好吕布反应及时,夜遁而走,前往河内投靠老乡张杨,这才保住一命,但因此他也和袁绍结下了仇怨。
有这段前情在,吕布越想越觉得刘毅的话有道理,别看他现在夺了下邳风光无限,可等袁绍拿下幽州,届时联合曹操来攻,他吕布拿什么去抵抗?
北边的袁绍和他有仇。
西边的曹操和他有仇。
南边的袁术对徐州虎视眈眈。
这处境好象还真和刘毅说的一样,十分危急啊!
吕布惊出一身冷汗,他情不自禁的望向刘毅。
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少年只是自己的囚徒,不由问道:“形势至此,如之奈何?”
刘毅闻言便知吕布心绪已乱,心中大喜,面上却保持平静。
他劝说道:“君侯与家父乃是兄弟,近日取下邳之事不过是受小人所惑,非君侯之本意也,以家父之性情,定不会有所怨恨。若君侯愿意帮助家父抵抗袁公路之兵,家父一定会心生感激,同君侯尽释前嫌。毅愿劝说家父与君侯共分徐州,并以吕氏为使君,届时两家联手,则徐州无忧,君侯从此可安睡也!”
话音落下,刘毅双目紧紧盯着吕布。
演义里吕布考虑到袁术的威胁,放过了已被打得损兵折将的刘备,还送还甘、麋两夫人,使两家和好,这就证明吕布是可以被劝说拉拢的。
现在刘毅把曹操和二袁的威胁搬出来,想必能增加说服力,如果他能提前让吕布同刘备和解,那么就能减少刘备军所受的损失,不至于被“袁术劫寨,折兵大半”,从而保存兵力以应对未来的危机。
要是还能让吕布答应双方共分徐州,那刘备接下来的形势怎么也比驻扎在小沛好啊。
只可惜在场之人并非都是他的牵线木偶,当刘毅说完,堂中便有一短髯武将露出冷笑,黑袍文士那边同样是微微摇头。
不过最激动的还是许耽。
他死死盯着刘毅。
受小人所惑!
这大耳儿嘴里的小人不就是他们这些造了刘备反的丹阳派将领吗?
如果吕布真同刘备和好,他许耽才是真正的里外不是人,未来恐怕不好过了。
“小儿满嘴胡言!”
许耽拍案而起,大声道:“刘备被夺了下邳,心中岂能不怨恨君侯?这岂是轻易能够化解的,君侯如果不趁此机会将刘备击灭,日后他必有反复。更何况刘备是袁本初所表州牧,二人一向有勾结。他日袁本初率兵来攻,安知刘备不会趁机发难,使君侯腹背受敌啊。与其如此,还不如先消灭刘备,不留下隐患。君侯,莫要听这小儿在此胡言!”
吕布神色原本有些松动,此刻听许耽一说,又开始尤豫起来。
这样说好象也有道理。
刘毅则瞄了许耽一眼,嘴角微微上勾。
这二五仔虽然竭力想破坏自己的事,但他这话却正好为刘毅所用。
就见刘毅挺胸昂首,双目直盯着吕布。
“想要让家父与君侯尽释前嫌,无腹背之患,日后共抗外敌其实不难。所谓疏不间亲,自古以来至亲者无非父子、兄弟、翁婿也。今君侯与家父已有兄弟之义,若再加之翁婿之情,则刘吕一体,必无相背。”
“素闻君侯膝下有一女,年近加笄,将要许人……”
话到此处,刘毅不再尤豫。
他对着吕布一抱拳,轰然下拜。
“毅孤身半世,只恨未遇良女,公若不弃,毅愿拜为岳父!”